看點:我們下一代受到的影響比我們想象的要大, 很多孩子們出現(xiàn)“四無”現(xiàn)象——1、 學習無動力,沒有家長和老師逼著孩子們就不愛讀書;2、 對真實世界無興趣,沉迷于游戲、各種社交媒體,對真實的人和事情沒有興趣;3、 社交無能力;4、 對生命價值無感受。
▲彭凱平,清華大學社會科學院院長、心理學系教授。
(相關資料圖)
“創(chuàng)傷在某種程度上也給我們帶來成長的力量,重新關注家庭、親情、健康?!?“堅持做不太順的事情,意志力會不斷提升?!薄韯P平
青春三年時光在疫情中度過,這在人類歷史上是從來沒經(jīng)歷過的一個悲劇,焦慮、抑郁、情緒失控、自殺現(xiàn)象都在上升。病毒肆虐,人類頑強地與之共處,生活的不確定性和隱匿的風險仿佛可以隨時向人類襲來。
疫情往復,導致人們的個體活動、社會活動都受到了不同程度的影響。越來越多人開始思考“生而為人,為什么而活”、如何活出自己積極的意義人生?人們囤米囤菜,是不是也該囤一些精神能量?就相關話題,鳳凰衛(wèi)視吳小莉采訪了清華大學心理學系教授彭凱平。
01
疫情中,如何提高心理韌性?
“創(chuàng)傷在某種程度上也給我們帶來成長的力量,重新關注家庭、親情、健康?!?“堅持做不太順的事情,意志力會不斷提升。”——彭凱平
吳小莉:疫情進入第三年對人的心理影響很大,您都做了哪些研究?
彭凱平:大規(guī)模暫停社會活動造成了社會隔離,在一開始我們調(diào)查了社會心理的適應情況,做了兩個大規(guī)模的調(diào)查,一個是2021年11月份在新華社幫助下,調(diào)查了三十多萬中國的中小學生,發(fā)現(xiàn)心理問題的傷害上升很多,孩子們“四無”——學習無動力,沒有家長和老師逼著孩子們就不愛讀書;對真實世界無興趣,沉迷于游戲、各種社交媒體,對真實的人和事情沒有興趣;第三,社交無能力;最后,對生命價值無感受。
我們下一代受到的影響比我們想象的要大,青春三年時光在疫情中度過,這在人類歷史上是從來沒經(jīng)歷過的一個悲劇,焦慮、抑郁、情緒失控、自殺現(xiàn)象都在上升。
吳小莉:另外一個調(diào)查研究呢?
彭凱平:今年2、3、4月份、春節(jié)后,我們在幾個重點城市——北京、上海、廣州、深圳、成都做了成人調(diào)查,因為疫情的不確定、大規(guī)模暫停社會活動和經(jīng)濟的沖擊,大家的心情的確不愉快,我們叫“中產(chǎn)階級不開心”。但是,反過來也產(chǎn)生了意想不到的積極變化,比如意義感加強,大家開始思考人生為什么活著、如何讓自己活出積極的生命。總的來講,社會情緒的低落比較普遍,所以我提出一個觀點叫創(chuàng)傷后成長“PTGD”(Post-traumatic growth and development),創(chuàng)傷在某種程度上也給我們帶來成長的力量,重新關注家庭、親情、健康。
吳小莉:在這樣的情況之下,您如何提議大家提高自己的心理韌性?
彭凱平:第一步,教大家如何在遇到打擊挫折失落之后迅速恢復。我曾經(jīng)提出“八正法”,深呼吸、 聞香、撫摸自己的膻中穴、傾訴、寫作、運動等等,讓我們從負面的體驗中超越、超脫;第二步,要有一種堅守的能力。通過體育鍛煉、自我挑戰(zhàn)提高意志力,從小事開始訓練自我控制能力。讓自己堅持上課、讓自己抬頭挺胸、讓自己堅持做不太順的事情,意志力會不斷提升。
吳小莉:所以您反對“躺平”嗎?
彭凱平:“躺平”沒有用,它違背人類進化選擇出來的自然的應激機制。人類幾千萬年經(jīng)常會遇到風險,老虎追我們,豹子吃我們,這時候人處于一種亢奮狀態(tài),這個亢奮狀態(tài)延續(xù)時間太長就對我們的內(nèi)分泌、免疫系統(tǒng)、消化系統(tǒng)產(chǎn)生問題。怎么緩和這個亢奮狀態(tài)呢?只有通過行動才能解決。你躺在床上、躲在家里,什么都不做,不出一天你的內(nèi)分泌消化系統(tǒng)出問題,最后心理狀態(tài)出問題,這樣肯定不行。
如果“躺平”是一種哲學,“我不參與、不跟你們內(nèi)卷,我超脫”,那是另外一回事兒,那樣就是一種積極的行動。
02
“上當”進入心理學,如何找到意義感?
“一個人適應自己的位置,同時在這個位置上不斷成長,這才是人應該追求的中庸之道?!薄韯P平
吳小莉:您提到說當時本來想學物理, 結果被安排到了心理學。
彭凱平:我本來報的北京大學物理學系和地球物理學系,想成為一個地質物理學家研究地震,但沒想到報到的時候讓我去心理學系。我問老師心理學是干什么的,招生老師看了半天說“心理學和物理學都是理學,差不多?!苯Y果發(fā)現(xiàn)“上當”了,這兩個差遠了。
當時學心理學的人很少。中國有二十幾年時間,心理學被當作偽科學,1978年北京大學剛剛恢復成立心理學系,我成為了第一批學心理學的學生之一。
吳小莉:據(jù)說當時您聽了周汝昌先生的一個“紅學”講座,受到了感召,才喜歡上了心理學。在大觀園里,您看到了什么?
彭凱平:在1979年的冬天,周先生說《紅樓夢》,他說中國文化有一個科學規(guī)律:“以九為一個輪回”,所以紅樓夢每一個“九”是一個故事,然后九九歸一,那紅樓夢應該是九個故事,九九八十一回。
如此斬釘截鐵,如此有規(guī)律,一下讓我產(chǎn)生一個靈感,以前認為心理學太文科、太自由、太哲學、太沒有規(guī)律可循,現(xiàn)在發(fā)現(xiàn)連《紅樓夢》都有規(guī)律,那人類的心理活動一定有規(guī)律,所以我這個自然科學訓練出來的孩子可以學好心理學。
吳小莉:你為你的生命找到了意義感。
彭凱平:就在這個時刻,我找到了意義感,就是我可以學好、應該學好心理學,在復雜人類的心理活動中,找到一些科學規(guī)律,這是我的一個勵志。
這就是潘光旦先生說的“位育”,“位”就是定位,“育”就是成長,一個人適應自己的位置,同時在這個位置上不斷成長,這才是人應該追求的中庸之道。
03
中國心理學與國際水平差距在哪?
△與密歇根大學社科學院院長交流
吳小莉:您出國學習心理學,發(fā)現(xiàn)中國有一段時間把心理學當偽科學,所以有滯后,中美之間心理學的發(fā)展到底差距有多遠?
彭凱平:中國心理學在1952年被禁止,1978年恢復,將近二三十年的空白導致人才斷層非常明顯。我們現(xiàn)在和國外心理學的差距,我個人覺得是五到十年,體現(xiàn)在研究水平,也就是我們能否做出領先性的工作,現(xiàn)在研究水平的原創(chuàng)性有所欠缺。
吳小莉:在2008年回來以后,幫助清華大學復建了心理學系,為什么與此同時還在中國引進了積極心理學?
彭凱平:內(nèi)在的原因是我們國家發(fā)展進步特別快,但我意外發(fā)現(xiàn)人民幸福感沒有提升;另外,一個外在原因是我當年在清華大學當系主任,正好接待了美國密歇根大學的一位訪問教授克里斯托弗·彼得森,他來清華演講積極心理學,我很詫異地說這是什么鬼東西,他說這是最近興起的一個新思潮,當時幾百萬中國人都上過“哈佛幸福課”的網(wǎng)課,這說明中國人喜歡、也需要,所以我決定推廣積極心理。我們第一次積極心理學大會就來了上千人,沒想到一個邊緣新興學科有這么強烈的社會反應。
當時的心理學界很冷漠,我跟中國心理學會打報告,希望他們來支持,但是他們都不理睬,覺得這是心靈雞湯。但這么熱烈的社會反響反映了時代的需求之后,我作為一個心理學家,覺得積極心理學能夠對社會有用。
吳小莉:積極心理學有點像鐘南山院士在做的“防未病”,這個病在發(fā)生之前就進行干預,使得它不發(fā)生。
彭凱平:不讓你得病、不讓你消極、不讓你痛苦、不讓你抑郁,它有很強烈的預防作用。
吳小莉:您會不會覺得當下推行這個事情有點超前、會有困難?
彭凱平:困難在于學界的敵視、門戶之見,所以大部分的不理解、不支持、不信任不是來自于政府,不是來自于民間,是來自于同行,但在去年得到了改變。中國心理學會在去年接受了積極心理學專業(yè)委員會的成立,這是心理學界的一個大事。
04
如何抵達幸福的極致狀態(tài)?
什么是福流?
任何事情,一旦讓你對其產(chǎn)生濃厚的興趣,使你專注且沉浸其中,物我兩忘,知行合一,始終被一種愉悅的力量所推動,去不斷地為之奮斗、創(chuàng)造和探索。完成以后,你感受到一種發(fā)自內(nèi)心的興奮、喜悅、感動、激勵、敬畏和升華,好像因此找到了生命的價值和意義!
這種體驗就是幸福的極致狀態(tài)——澎湃的福流!
吳小莉:您寫了《吾心可鑒:澎湃的福流》,提到您在西藏的經(jīng)驗,感覺有點像禪宗里面掃個地,突然之間就悟道了。
彭凱平:對。幸福是有意義的快樂,這個意義感就是靈機一動,它是禪意,在某種程度上,我們講靈性是福流,是幸福感特別重要的要素。
吳小莉:一般人如何尋找他自己的福流?
彭凱平:做自己擅長做的事情容易產(chǎn)生福流,同時也要稍微有些挑戰(zhàn)。做自己不得不做的事情、違心的、機械化的事情,很難產(chǎn)生福流。再一個,你得用心體驗,“吾心可鑒”就是自己要去感悟和體會,人可以在平凡的工作中找到意義,在這種簡單的生活中間發(fā)現(xiàn)快樂,只要做到這一點,我們就可以得到福流。